图片来源：New York Post 报道配图
沃尔玛持续十多年、投入数十亿美元推进仓库自动化，希望让机器人承担卸货、分拣、存储、取货和码垛等大量重复劳动。但在真实仓库里，阻碍这场转型的并不总是复杂算法，而可能是一袋超大号狗粮、一只装箱方式不合适的冷冻火鸡，或者一个沿用了二十多年的纸箱。
这些看似琐碎的问题揭示了实体自动化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面：人类可以凭经验随手处理形状、重量和包装不断变化的商品；机器人系统则要求物体、空间、节奏和数据尽量标准化。机器本身能够运转，并不代表整个供应链已经适合自动运行。
一座不能停工的“移动靶场”
据《华尔街日报》报道，沃尔玛在美国拥有约 200 座供应链设施，长期依靠超过 14 万名仓库员工完成货物流转。公司当前的自动化改造正在其中大部分设施推进，但约 80% 的建设项目属于旧仓库改造。
许多仓库建于 20 世纪 80 至 90 年代。沃尔玛不能简单关闭这些设施、清空设备后重新建设，因为超过 5200 家美国门店和庞大的线上订单仍需要每天补货。工程团队必须在仓库持续运行、商品持续进出的同时安装机器人、货架、输送线和软件系统。
这使自动化项目更像给高速行驶的车辆更换发动机。新旧流程必须并行，任何停机都可能影响门店库存和消费者订单；不同年代的建筑、电力、网络和消防设施，也会增加改造复杂度。
沃尔玛美国供应链运营负责人 Rob Montgomery 将目前阶段称为“复杂度高峰”。问题不是找不到能搬箱子的机器人，而是让大量不同系统在不中断运营的条件下达到足够高的吞吐量和可靠性。
狗粮、电视和火鸡为什么难倒机器人
仓库自动化最擅长处理尺寸稳定、重量可预测、表面规则的标准箱体。但沃尔玛销售的商品从衣服、罐头到轮胎、电视和冷冻食品，几乎覆盖所有零售品类。
超大狗粮袋表面柔软，重心会随内容物移动，也不容易被标准夹具可靠抓取。大屏电视尺寸过大且易损，无法进入普通输送和存储系统。冷冻火鸡则可能因为包装强度、外形和低温表面，让机械臂在抓取时失误。
几年前感恩节旺季前，沃尔玛一座加州自动化冷链仓库发现，机械臂无法稳定处理大型冷冻火鸡。公司不得不要求供应商加固运输箱，并临时使用附近的传统仓库保证门店供货。
这说明自动化并不是把人换成机器人那么简单。为了让设备可靠工作，供应商的包装设计、箱体强度、标签位置、尺寸公差和码垛方式都可能需要同步改变。
一个纸箱会牵动整个供应链
沃尔玛使用同一种可重复利用纸箱已有二十多年，箱体上还印有平均成本约 1 美元、应回收复用的提醒。但原有纸箱对新的自动化设备来说过大，公司计划在未来几个月逐步淘汰它们。
新纸箱将缩短约 1.5 英寸，并且需要用胶带封口。变化看起来很小，却会增加一道操作工序和新的材料成本，也会改变员工日常流程、货车装载密度、设备参数和门店拆箱方式。
沃尔玛认为，新箱体最终可以缩短门店上架时间并减少人工成本。但这个案例说明，机器人系统的经济性往往建立在外围流程被重新设计之后。若企业只计算机器人采购价格，却忽略包装、托盘、货架、供应商规范和门店作业的改造成本，投资回报很容易被高估。
机器人故障不是单机问题
沃尔玛非易腐商品仓库的重要自动化合作方是 Symbotic。沃尔玛持有该公司约 12.6% 股份，双方计划在 2030 年前后，把相关系统扩展到全部 42 座区域配送中心。
这套系统使用小型轮式机器人在高密度金属结构中存取货物，再由机械臂把商品堆成高约 10 英尺、准备运往门店的托盘。理论上，软件还会按照门店货架顺序安排商品，让员工能够按过道快速补货。
但小型机器人可能因灰尘积累等简单原因停机。由于设备在同一货流网络中协同，一台机器故障可能造成后续拥堵和级联停顿。Symbotic 表示，去年任何时点处于维修状态的机器人不到 10%，近几个月已下降到约 5%。
5% 听起来已经不高，但当一个设施部署大量机器人并依赖它们维持连续吞吐时，维修比例、备件、技术人员和恢复时间都会直接影响总产能。工业自动化需要考察的不是单机演示成功率，而是整个系统长时间运行后的可用率。
省下人工之前，电费和技术人员成本先上升
自动化仓库并不天然等于低运营成本。《华尔街日报》援引知情人士称，沃尔玛部分自动化冷链设施在制冷或供暖高峰月份，月电费可以达到 80 万美元以上；更依赖人工操作时，月电费约为 25 万美元。
自动化设施还需要机械、电气和软件工程师保持系统运行。这些岗位数量可能少于传统搬运工，但单位薪酬更高，培训和招聘也更困难。与此同时，企业仍要承担折旧、软件维护、备件、网络和停机冗余成本。
因此，自动化的财务曲线通常不是立即下降：
前期资本投入与改造成本上升 → 运行问题逐步暴露 → 包装和流程重新设计 → 吞吐量提高 → 单位履约成本才可能下降
这也是大型零售商比中小企业更能承受自动化试错的原因。它们有足够的货量摊薄固定成本，也有资本支撑多年改造；规模较小的企业可能在收益出现前就承受不住停机和现金流压力。
自动化覆盖率高，不等于仓库不需要人
沃尔玛在 2023 年曾提出，到 2026 年 1 月末，约 65% 的门店将由使用自动化的仓库服务，电商履约中心约 55% 的处理量实现自动化。公司一度落后于计划，但截至 2026 年 8 月，已有超过 65% 的门店收到某种自动化处理的货物，超过 50% 的电商库存流经自动化系统。
佛罗里达州 Brooksville 测试仓库已被描述为接近“全面自动化”，实际约有 80% 的库存流转实现自动化。剩余 20% 正是大屏电视、超大狗粮袋等更难标准化的长尾商品，它们在可预见的未来仍需要人工协助。
而且，自动化覆盖率通常指某些环节由机器处理，并不代表整个订单从卸货到门店上架都无人参与。沃尔玛仍需要员工卸载卡车、处理异常、维修设备、监控软件以及接管无法进入标准流程的商品。
“减少用工”不等于马上大规模裁员
沃尔玛管理层承认，自动化最终会降低对传统仓库岗位的需求，剩余职位也会更多转向管理和维修自动化设备。但公司同时表示，仓储岗位离职率较高，人员减少可以更多通过自然流失完成，而销售增长也可能使员工总数保持接近当前水平。
这套说法仍需要持续观察。自动化对就业的影响通常不是简单的“岗位全部消失”，而是任务和技能结构重新分配：体力搬运减少，异常处理、维护、调度和技术岗位增加；与此同时，员工数量、工作地点和薪酬结构也可能发生变化。
对劳动者而言，关键不只是有没有裁员，而是公司是否提供足够的培训、内部转岗机会和薪酬提升，使原有员工能够进入新的技术岗位。
门店内自动化比大型仓库更难
沃尔玛自 2016 年以来已为门店内的线上订单自动化投入接近 10 亿美元，但仍未找到理想方案。门店后场空间更紧张，顾客取货和配送又对时间极其敏感，任何设备故障都会快速影响现场体验。
公司曾以 4 亿美元收购机器人企业 Alert Innovation，之后又以约 2 亿美元价格将其出售给 Symbotic。Symbotic 正在达拉斯门店测试新版本，并预计要到 2028 年才可能形成可推广的成熟模式。
这段经历说明，相同技术在新建大型仓库和营业中的门店里，经济性完全不同。自动化能力不能脱离空间、订单密度、峰值波动和异常成本单独评价。
真正被自动化的不是岗位，而是整个系统
沃尔玛的案例对所有制造、物流和零售企业都有启示。自动化项目最容易在演示中成功，因为演示环境中的物体、动作和节奏都经过选择；真正上线后，系统必须面对灰尘、包装破损、尺寸误差、供应商变化、节日峰值和无法预测的长尾商品。
企业评估自动化时，至少需要同时计算五笔账：
- 设备、建筑与停产改造的资本成本；
- 电力、维护、备件和技术人员的运营成本；
- 包装、托盘和供应商规范的重构成本；
- 异常商品和故障期间保留人工兜底的成本；
- 吞吐量、缺货率、库存准确性和门店补货效率带来的长期收益。
沃尔玛仍然认为这项长期投资值得继续，因为自动化有望提高货物流转速度、降低缺货率，并最终减少单位履约成本。但狗粮、火鸡和纸箱提醒行业：机器人替代的从来不只是某个工人动作，而是一整套围绕人类灵活性建立起来的供应链。只有系统被重新设计，自动化的成本优势才会真正出现。
新闻来源： New York Post：Walmart’s multibillion-dollar push to replace workers with robots hits snags
原始报道： The Wall Street Journal：For Walmart, Replacing Humans With Robots Is a Multibillion-Dollar Struggle
公司资料： Walmart FY26 Q4 Earnings Presentation；Walmart Supply Chain Packaging Guide